文／ 洪邦喻
我的雙腿好痛。
半夜睡覺前，我開始思考哪裡出錯了。今天站得太久，累積的疲勞感一瞬間湧上來，大腿兩側不停顫抖著，感覺隨時抽筋都不意外。僅僅上了六個小時的班，卻在內科急救室的狹小空間裡累積了八千多步，想想應該是前一天說了不該說的話，觸犯了醫院古老的禁忌。
──「病人沒有想像中那麼多耶。」
內科急救室是procedure的地獄。每一位推入的病患都有固定的報到流程：血液三管（血球/生化/凝血功能）、動脈血氧、鼻咽採檢，運氣不好再加上尿管或呼吸器。我的工作是抽取動脈血，原以為是熟練技能的機會，殊不知患者湧入的速度遠遠超過我能負荷；在短短一刻鐘內，我的待辦事項就多到老師不禁皺起了眉頭。
「Intern，五、六床抽gas。」
「Intern，五、六、八、九床抽gas。」
「Intern，第五床放foley，第六床NG。你前面的gas抽完沒？」
「Intern，你的動作怎麼那麼慢？我叫學姊去幫你抽第六床，你趕快抽第九床的gas給我。另外第八床加一支綠頭管。」
真是一團混亂。內急的其他人都在床邊忙碌著，沒有空向驚慌的菜鳥伸出援手。初來乍到的我找不著用具、換藥車的料件也多所闕漏，向護理師詢問只得到模糊的指示，還得自己到庫房備物，堪稱是ER版的支援前線；好不容易備好用品，床邊卻摸不到那福態身軀下的脈搏，家屬們眼睛又直勾勾地盯著我瞧，令我遲遲不能下針。一會兒老師又喊了兩床抽血，防護衣內的我急得大冒冷汗，終於在那堆疊的皮肉裡抽出鮮紅的血液，再跑到機器前送檢。
「Intern，你怎麼還在那邊摸！學姊都抽好兩個人了，學一下人家好嗎！」
數不清第幾次穿梭備料時，老師又對我吼道。啊啊啊！我快瘋啦！先不說為啥要把初到此地的我和Y2學姊比較，光沒有人提供協助就差很多了好嗎！學姊是直接請人幫忙準備東西，而我不過是請護理師替放好尿管的伯伯拉上尿布，得到的回應卻是「就直接拉上來就好了啊！這樣有很困難嗎？」害家屬嚇得唯唯諾諾的，我還得安慰他「哈哈哈護理師是在罵我啦，你不要緊張」。
令人沮喪的是，OSCE的開場白「拉上簾子」在這邊只是口號而已。抽動脈血時總要褪下褲子，如果你像我一樣特地跑去搬帷幕過來，一樣會被當成是閒晃。跟時間賽跑時是沒有隱私的（反正旁邊的人也沒穿褲子），和家屬解釋為什麼要連續抽血也是白費時間（因為VS叫我現在立刻馬上抽，您沒聽到我又被罵了嗎），OSCE考生真的是最有醫德的人。
然後作為報應的一環，今天入住的好幾床都營養充足，體重可達我的兩倍有餘，在腹股溝尋覓脈搏有如大海撈針；要不一側肢體攣縮，剩下一條股動脈可用；或是激烈抗拒，好說歹說才平靜下來。我沒摸到動脈的，換人來也一樣遭遇困難，但被碎念的只有我而已，總覺得十分窩囊。
於是我這天共抽了近十管動脈血，外帶兩支尿管、一支鼻胃管，然後被老師罵了四次。
一定是因為說了那句不該說的話吧。
本文經洪邦喻授權刊登於《醫學有故事》